我爱酱油水

因了爱吃鱼,我便对各种各样的烹鱼法有了些许研究:清蒸清简,最能锁住鱼的本味;香煎过后,外皮焦脆,内里鱼肉细嫩;爆炒味道浓烈,适合喜重口的人。除此之外,干炸、红焖、盐焗,花样繁多。然而闽南诏安沿海一带,却流传着一道独特的煮法——酱油水。
我住在福州,菜市场有诏安来的摆摊售卖海货。时常去挑鱼,一来二去,便和摊主相熟。闲谈之间,说起他们老家酱油水煮杂鱼的法子,说得清淡诱人,我便讨教了做法。
做法实在谈不上繁复。锅里添上清水,丢几片生姜,拍两瓣蒜头,择一小把芹菜与香葱切段。水将沸未沸,淋入酱油,不必浓咸。拾掇干净的各式杂鱼一并下锅,盖上锅盖。不消多时,便能起锅。不必过多调味,不用久焖慢炖。一锅汤水清润,鱼肉吸了酱油与芹葱的清香,鲜气缓缓透出来。海鱼自带的鲜甜,半点不曾被佐料压住。
后来慢慢知晓,这道吃食,是海边讨海人慢慢摸索出来的。旧时诏安海边讨海人,随潮汐出海,终日奔波。潮起潮落,出海劳作耗费气力,待到日暮收渔归家,早已满身疲惫。新捕上来的,虽是寻常杂鱼,并非名贵海产,但它本身的质地鲜活,不必依仗厚重调料来增味。若是红烧、油炸,工序繁杂,费时费力。渔家船上、家中常备酱油,清水一锅,辅以姜葱芹菜,鲜鱼下锅略煮,很快便是一盘好菜。没有繁复的酱料,不需要精巧的火候技巧,顺应海鱼本身的鲜味而已。一代一代传下来,简单的一锅酱油水,就成了滨海寻常人家的日常滋味。
我对这锅酱油水的偏爱,或许正源于一份跨越时空的默契。平日沉浸于笔墨文章,常错过与家人共餐的温热时刻。搁笔起身,每每身心俱疲,不愿再以繁复烹调徒增负累,只愿效仿旧时讨海人,一锅清水、几片姜葱,将鲜鱼托付给最朴素的火候。对这道酱油水的煮法,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也有所“创新”。用我独有的鸽粪作为有机肥栽种秋葵、地瓜叶,这般鲜蔬,市井菜场难以寻得。烹煮之时,摘几片地瓜叶、切几段秋葵,与鱼同煮。我暗自打趣,我们写字习书,讲究先临摹古帖,而后方可谈创作。依循诏安传统法子煮鱼,便是临摹;添入自种的鲜蔬,便是一番创作。鱼肉鲜醇,配上嫩蔬,口感层次更加丰富,却始终守住酱油水原本的清鲜底色。守在灶边听汤水咕嘟轻响,看热气缓缓升腾,白日里的焦灼与纷扰,也随着这清淡烟火慢慢消散。原来,无论是搏击风浪的辛劳,还是静坐书斋的疲惫,人间本真的美味,从来无需浓墨重彩的铺排。
灶上一锅酱油水,鲜气悠悠漾开,淡淡的鲜香萦绕厨房……
作者简介
陈文斌,笔名闻歌,1950年生,自幼钟爱文学。上世纪六十年代上山下乡,赴松溪县插队期间即开始提笔创作。处女作短篇小说《晒谷场上的风波》、散文《双抢中的知青身影》刊发于松溪县文学刊物;表演唱脚本《百丈山下铁姑娘》,参与县级文艺赛事演出并获奖。七十年代返榕,持续在《福建日报》(“武夷山下”栏目、《福州晚报》(“兰花圃”栏目)及其它报刊上发表短篇小说、小小说、散文、报告文学。八十年代,参加福建人民出版社招聘编辑考试,有幸被录取。原本想一心深耕文字,梦想能混个作家什么当当。谁知后来竟“移情别恋于翰墨”,文学创作就此搁置许久。
2014年,经福建省民政厅批准成立福建省书法研究会,担任会长。
一晃步入古稀,重恋旧好。书法创作不再一味摘抄前人诗文,转而书写自作的诗词联赋,以自家文字落纸挥毫,让文学与翰墨相融相伴;囿于时间,偶尔重拾散文创作,随性落笔,记录人间烟火。
